1980年5月10日，我国邮电部发行了第一套风筝特种邮票。其中那造型优美、活灵活现的雏燕、瘦燕和半瘦燕都是根据曹雪芹的沙燕风筝扎糊诀而制作的精品。

    曹雪芹，这位清代著名文学家，是我的“风筝大师”和“风筝圣人”。从《红楼梦》这部巨著来看，全书有许多章节都涉及到风筝。在七十回里，宝玉、湘云、宝钗、宝琴、黛玉等正在怡红院里对诗，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丫环们出去瞧时，窗外丫头们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环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的，断了线。”宝玉等也出来看。黛玉笑着说：“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也放放晦气。”

    丫头们听说要放风筝，七手八脚拿出来，有美人儿，也有沙雁儿。丫头们搬高墩，捆剪子股儿，一面拔起縻子来。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好看，不如三姐姐的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回头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们的也拿来放放。”

    接着宝玉又取来一个，十分精致的美人儿风筝，探春的也取来了。在那山坡上已放起来，宝琴叫丫头放起一个大蝙蝠来，宝钗也放起了一连七个大雁来。独有宝玉的美人儿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就落下来，急得并没有上的汗都出来了。众人笑他，他便恨的摔在地下，指着风筝说道：“要不是个美人儿，我一顿脚踩个稀烂！”黛玉说：“我看是顶线不好，拿去叫人换好了，就好放了。”

    宝玉等大家都仰面看上这几个风筝起在空中。一时风紧，众丫环都有绢子垫着手放。黛玉见风力紧了，过去将縻子一松，只听“豁喇喇“一阵响，登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说：“姑娘的病根儿都放了去了，咱们大家也都放了罢。”于是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绞断了线，那风筝都飘飘摇摇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一眨眼只剩下一点星星儿，一会儿就不见了。众人仰面说道：“有趣，有趣！”说着，大家方散。

    在第二十二回里，曹雪芹又通过探春出了一则风筝谜：“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这是以断线风筝暗示探春远嫁不归，探春曾凭着投靠王夫人，在贾府中一度当上了发号施令的女管家。这就和风筝凭借着东风吹入云端一样，但是一旦风筝断线，这位才干聪明的三小姐就再不能有所作为，也无力维持她原先的地权力地位。而曾经抬举她的“东风”，也就不得不把她远远地送走。这些比喻，生动而贴切，自然而形象，深刻而含蓄。而如果用其它任何形式的东西来比喻，恐怕就难以达到如此感人的艺术效果。这个谜语把放风筝的人和放风筝的季节，以及放风筝断线后的情景写得极为生动传神，惟妙惟肖。

    现实生活中的曹雪芹，不仅对风筝非常喜爱，而且有很高的造诣。据史料记载，乾隆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四，曹雪芹在北京宣武门里的太平湖水面上，曾兴致勃勃地为朋友表演放风筝。他那“心手相应，变化万千，风鸢听命乎百仞之上，游丝挥运于方寸之间”的放飞技术，使得在场的观赏者又惊又喜，赞叹不已。曹雪芹平时经常驻机构扎风筝，他的朋友敦敏曾在《瓶湖懋斋记盛》中说：“芹圃所扎风筝，罗列一室，四隅皆满，致无隙地，五光十色，蔚为大观。”可见他扎糊的风筝数量是很多的，品种也是丰富的。

    据记载，曹雪芹制作的风筝，有次被友人借去陈列于庭院，或悬于檐下，或列于廊上，邀请亲朋好友前来观看。在这次展览会上，有位艺坛名流应激而来，见状大加称赞。转侧，见廊间有一绝色美女，即问主人：“那千金为府上何人？”顿时引得众人大笑。原来，那“千金”也是个风筝，形象为“宓妃”。即三国文学家曹植在《洛神赋》中所指的洛水之神。

    曹雪芹的爱好广泛，涉猎的东西多。幼年时代就十分爱好风筝，对江南的风筝有一定的研究。他到了北京以后，苦心孤诣为穷人想出了许多谋生之路，就在他于西山“穷居著书”时，便对风筝“旁搜远绍，以集前人之成”“详察起飞原理，细究扎糊方法，胪列分类之旨，缕陈彩绘之要”，“援笔”写成了《南鹞北鸢考工志》一书，详细介绍了四十三种风筝的扎、糊、绘声绘色等歌诀。曹雪芹创作的风筝，设计精确，样式新颖，造型丰富多彩。直到解放前，北京的风筝业一直流行的就是理工氏风筝的样式。可惜，《南鹞北鸢考工志》这本书早已成为佚著，不少风筝的扎、绘方法随之失传。1944年，北京风筝专家孔祥泽参与了抄摹一本叫《废艺斋集稿》的书，这本书是曹雪芹的原著。其中讲风筝的那部分就是《南鹞北鸢考工志》。那时，有个日本籍教雕塑的教师高见嘉十，表示愿意与抄存者合作编印一部风筝谱。在他们研究的过程中，曾请以制风筝著名的赵雨山先生等人复制，并责成孔祥泽描摹。不久，高田氏从一个日本商人金田氏那里，借到一部手稿。据说，那个日本商人是从清皇族金鼎臣手里以重金买来的。这部手稿，就是《废艺斋集稿》，为曹雪芹所著。由于抄存者当时不知道曹雪芹的遗著流传极少，故对这部遗稿也并未注意，仅仅根据高见氏的意见，把其中关于风筝的部份描摹下来。其余的几种，都忽略过去，据说，那个日本商人金田氏很看重《集稿》，当他们描摹其中讲风筝的部分时，每天他都亲自把书送来，坐待描摹到一定时间，又拿回去。为了怕损伤原稿，他还限制用铅笔描，这项工作进行了一个多月，描摹工作完了以后，金田氏就把《集稿》收回去了。1945年，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后，金田氏杳无消息，令人可惜的曹雪芹的这部孤本遗稿，也就不知下落了。

    后来，根据发现、整理曹雪芹的佚著和传占主导地位材料的吴恩裕先生的介绍，《废废艺斋集稿》，包括八种曹雪芹的高本，分订为八册。如制作风筝、编织、金石、印染、脱胎等手艺，可以说是十分有用的工艺美术。其中的第二册题笺为《南鹞北鸢考工志》，是讲扎、糊、绘、放风筝的。内有各式风筝的彩图，有用诗的形式写的扎、绘风筝的歌诀，还有曹雪芹一篇自序和董邦达一篇序。曹雪芹所以写《南鹞北鸢考工志》是由帮助于叔度，而扩大到其他“废疾地告”的人们。他写编织、脱胎等工艺的书，也是为了盲人谋一生路，免得使他们学那些算命、占卦之类骗人的把戏。

    曹雪芹“以艺济人”，向来为人们所称道。他用风筝救亲友的故事，就是一个真实的写照。

    话说清乾隆年间，每逢春风骀荡时，香山脚下就飘起曹雪芹制作的风筝。这些风筝结构、造型、色彩都十分讲究。你看，那放风筝的人，牵着一条长长的线绳，一拉一放，忽紧忽松，让风筝在云端悠悠地飘着，看风筝的人一个个抬头仰望，指指点点，完全陶醉在这人工制作的美丽的世界里。

    相传，曹雪芹隐居香山脚下写《红楼梦》的时候，还利用闲暇扎糊风筝。他扎糊的风筝不仅供乡亲们观赏，还能帮助清贫挚友度过年关。

    一年冬天，年关将至，傍晚的北风卷着雪花漫天飞扬。曹雪芹的好友于景廉冒着风雪。一瘸一拐地来找他。进院一见面，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曹仁兄，我家已经三天不见炊烟了。孩子们牵衣绕膝，啼饥号寒，借债无门，实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曹雪芹听了，难过地双手抱着他，掉着眼泪说：“是啊，大年底下日子不好过啊！”

    天，渐渐地黑下来。“年关”像把刀子扎着他俩的心，怎样才胡闯过“鬼门关”呢？曹雪芹让于景廉暂且住下，再和他慢慢想个法儿。

    冷风袭来，二人合依一床，怎么也睡不着。那时，曹雪芹的日子很清贫。他想倾囊相助，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向别人借债，又无们可求。听了一会，于景廉心头一亮，忙说：“浙西城一位王爷的公子想买高手风筝，给价数十两银子。只要风筝好，能看得上，他不在乎钱多少，如果你能给我扎糊几只风筝去卖，岂不养活我家数月呀！”

    曹雪芹一听，顿时兴奋起来，忙说：“如果风筝能卖钱，这倒好办了。对于风筝，扎、糊、绘、放，我全会。我可以现在就动手，给做几个。”说着便兴冲冲地下了炕，用身边的竹、纸扎糊起来。于景廉也来作帮手，他俩一直忙到鸡鸣五更天，才上炕合了合眼，打了个盹儿。曹雪芹用两天的功夫，给于景廉扎糊了几只上等的风筝。

    于景廉背着风筝走进京城，引来无数人的注目。路过一王爷府，果然被一公子看中，卖了几十两银子，欢天喜地回家了。

    除夕那天，他为报答曹雪芹急人之难的相助，赶着一头毛驴，驮上鸡鸭鱼肉和新鲜的蔬菜，冒着大雪匆匆赶到曹雪芹家致谢。他又高兴又感谢地对曹雪芹说：“仁兄，想不到三、五只风筝，竟卖了那么多银子，这银子咱们应该一块来享用，足能过个肥年！”曹雪芹一边听，一边望着满身银雪的于景廉，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爆竹声声，于景廉喝了几口水，连连道谢，便骑着毛驴回家过年去了。

    于景廉走后，曹雪芹望着豆大的小麻油灯，静坐独思：他从于景廉卖风筝的事儿，想到许多许多受苦人，想到那些鳏寡孤独和残疾人，倘若他们会作风筝，岂不是也可以养家糊口吗！他打定主意，要把扎风筝的技艺传给穷苦人。于是，他写下了“富非所望不忧贫”七个大字，作为扎糊风筝的立意。然后，他搁下笔，抑头瞧了瞧房梁上的一个老燕窝和一个新燕窝，在燕子的启示下，他以风筝模仿燕子组成一个家族。如雌燕、雄燕，谈情说爱的燕、儿女燕、娃娃燕等，将普通的玩物上升到了艺术品。在他的眼中，这千姿百态的风筝，渐渐成了硕大的沙燕风筝。

    风卷着沙，沙裹着风，不时地在窗棂上沙沙作响。这沙啦啦、沙啦啦有节奏的风沙声，曹雪芹好似听到了动心曲，他的脚和这沙沙声一起一落合起拍子来。从此，他的一首首风筝扎糊口诀和画诀，便应运而生，跃然纸上。

    他在“硬膀扎糊诀”中写道：

    硬膀糊从两翅先，纸由条后反革命搭向前。膀成两线纸开口，先将稠糊涂外缘。

    肩窝膀嘴须对扯，膀兜圆透要自然。

    须势粘纸莫外折，待到粘牢再糊边。

    比翼燕的歌诀写得十分有趣：

    比翼双燕子，同命相依依。

    雄羽映青彩，雉衣耀紫晖。

    相约白相约，互证丹心誓。

    展眉喜兴发，顾眄神采奕。

    喁喁多深情，绵绵无尽意。

    引领嘱暇观，襟怀犹坦适。

    为筑双栖室，撷取连理枝。

    卜居武陵溪，仙源靡赋役。

    相敬诚如宾，真情非伪饰。

    偕隐岂邀名，澹泊实素志。

    连夜新春雨，花开不违时。

    牡丹已葳蕤，红绿交相辉。

    彩蝶翩翩来，迷花不知惜。

    绵衣纨绔者，尽是轻薄儿。

    耻与侪辈伍，联袂去云霓。

    曹雪芹在此歌诀题目下，注写了画法：画时左青右紫以为地。色紫者在前，青者居后。青者眉作桃红，目润水绿。紫者眉作翠绿，目润桃红。余皆依此，互易其趣，不必拘泥。两翅内羽，不论画何花样，应以不违其时，尤须力求淡雅，不宜过艳。尾下各翎，乃交错笔法，前后深浅，亦须留意，不可倒置。

    曹雪芹在写“瘦燕歌诀”时，自注画法：“画以黑烟为底，衬以嫩黄九幅，作大红，配之以绿。腰间金环略以鹅色入黄，位于尾羽之端，和之以朱红、石绿、石青、湖蓝、浅紫等色，必使艳而不厌，繁而不烦。”

    他在歌诀中写道：纤纤瘦燕舞临风，竞掠翩跹上九重。

    天际频征鼓乐，云端隐闻丝竹声。

    花雨阵洒仙凡路，红灯遥映碧霄宫。

    为貌娇姿拟人态，须将意匠写神形。

    金盘舞起羽衣飘，绵绣仙裙束细腰。

    万缕情思双髻上，一股风流两眉梢。

    盈盈笑含樱口闭，脉脉情余比目意。

    眉心夔纹翠点碧，眸外花颜红润玉。

    鬓云覆颈衬玉颔，细指捧心愈增妍。

    红巾一幅缀素锦，酥胸双凸柳腰纤。

    翡翠珊瑚镶宝带，雾 冰绡束金环。

    环带锦饰三元寿，裙绦彩多蓝紫绣。

    福禄连绵绕仙桃，回纹万转玲珑透。

    乐奏归风送远曲，秾歌艳舞凤笙倚。

    锦瑟凝歇曲似终，绛福缤纷舞又起。

    仙袂拂云翦翦飞，珠袖临风飘飘举。

    胭脂霞帔石榴裙，红映九霄睛空里。

    尘缘未尽一线牵，瑶池罢宴返人间。

    谁道无方能持后，应许掌上看留仙。

    肥扎燕风筝，是曹雪芹设计图样，扎绘制作最得意的。他在肥扎燕歌诀中，自注画法云：“百福骈臻锦，彩蝶寻芳锦。法以靛青为底，嫩黄为衬，红花绿叶，和以蓝紫。”

    大地回春景色妍，燕子报喜到人间。画拟人态形神备，笔法意匠体势全。

    广额丰发肋含笑，眉梢上轩见喜颜。

    红润眉心花绽蕊，绿泛眼膜叶钩连。

    两目凝神须下视，一时洪福倒眼前。

    颔如满弓承双颊，胸似银瓶气度轩。

    蓄势待发权在握，肘根腋翎必相衔。

    两笔皆寻膀线起，位在中央不可偏。

    腰列纹锦即尾羽，上寿福禄在两端。

    二尺一切尤须记，尾翎适为一个宽。

    两膀画作菱角形，肩领双钩月半圆。

    铁肩高耸凌云志，一展遐令可齐天。

    翎如尺数各加十，上起中线下到弯。

    羽内纹锦花一簇，红桃绿柳色最鲜。

    五福捧寿桃花瓣，十绿全臻柳叶尖。

    彩蝶双双飞上下，不负春光舞翩跹。

    那雏燕风筝的画诀写得也很形象生动，比拟通俗。为风筝制作者交待了技法和要领。

    雏燕如何来画？拟人是胖娃娃。

    肢短头宽且大，尾小羽稀有差。

    双瞳澄似秋水，两颊艳若荷花。

    眉开眼里含笑，黄口呢喃学话。

    心头洁白天真，胸中坦率无瑕。

    孺慕情意拳拳，除此那有牵挂。

    春末习步花丛，夏初学飞林下。

    时伴彩蝶翩跹，偶随鹪雀穿架。

    捉捕螟媵蟊贼，巡田搜苗护稼。

    曹雪芹所以用“歌诀”的方式来讲风筝的扎法和画法，这是因为歌诀简短比文字说明容易记，二是他既然以风筝为穷人维生技艺，歌诀的奥妙就必须口授，使“行”外的人不能随便仿制。且说这半瘦燕风筝的画诀，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而撰写的。

    新燕至秋羽初丰，貌似少年弱冠容。黄口犹存童雅意，青衿已具成人形。

    神凝两目澄秋水，气贯双眉耸剑峰。

    世事未谙多棱角，胸怀坦荡喜争雄。

    清晨戏蝶翻花圃，黄昏逐蝠人云层。

    邀集新雨觅仙境，会同故友访武陵。

    奋翼千仞冲霄汉，展翅万里乘长风。

    宇内翱翔无所羁，明春北返忆归程。

    曹雪芹在这首歌诀的题目下面，也有关于画法的自注：“法以佛青为底，槐黄衬之，配以红、绿、湖、紫色等，宜力救鲜明夺目。”

    《南鹞北鸢考工志》里的风筝歌诀，约有四十多首，这些歌诀在民间的风筝艺人中广为流传。有不少人学会歌诀，便以风筝为业了。这些歌诀，对每种风筝均绘有彩图，并配有一首讲扎法，一首讲画法的，是我国不可多得的一部有关风筝的专著工具书。

    经过曹雪芹的苦心研究、倡导，那时的香山脚下的穷苦人家，从此有了一手糊风筝的手艺。至今，仲春时节，沙燕风筝还驾驭着春风，在香山、在北京城的上空遨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