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眼里的中国,天儿慧著,范力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10月
日本著名中国问题专家天儿慧教授的著作《日本人眼里的中国》,即将由社科文献出版社发行。不夸张地讲,此书是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同类作品里最好的一本,它不仅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而且由小见大、细微处见精神。我希望,不管是日本还是中国的读者,都能认真阅读此书,好好想想里面的道理,不辜负作者谋求改善两国关系、加深民众理解的一番苦心。
现为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的天儿慧博士,是一位优秀的中国问题专家,长期以来一直为两国的学术交流和相互理解奔波努力。20世纪70年代初攻读博士学位的他,已对日中之间的交往和中国本身的情况发生了兴趣。1976年第一次访华时,年轻的天儿慧便为耳闻目睹的一切与他原先想象之间的反差感到吃惊,从那时起他下决心把自己的前途与中国问题的探索联系在一起。
1980年代后期他还在日本驻华使馆做过两年的研究工作,从政治、社会到语言、心理等各方面加深了对中国的了解。1990年代以来,天儿慧一直在大学任教,先后出任了好几所大学有关中国问题的专任教授。这十几年间,他开设了多种课程、讲座和研讨班,全力培养日本和中国的年轻学子,用各种办法加深两国人民之间的沟通与理解。他还利用自己与日本外务省和企业界多年形成的良好关系,争取到有关中日学术交流的好几项课题和经费;他与毛里和子(早稻田大学中国问题著名教授)等人合作,牵头搞了亚洲学术合作和地区一体化研究项目,邀请中国、韩国及东盟一些国家的学者参与,倡导“ 亚洲意识”的学术自觉。几十年间,在研究领域,天儿慧教授有多部有影响的著作问世,是日本的中国问题研究界的高产作者之一,单看书名就知道他的兴趣所在和成就之丰:《中日交流25年》、《中国的21世纪》、《中国:改变社会主义的大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实事求是看中国》和《日本人眼里的中国》。尤其厉害的是,他与中国的国际问题学界也有很好的交情,特别是这边的中青年学者,几乎没有他不认识、没有交往过的人;不久前聊天时,我还跟天儿慧开玩笑,说他比我们圈内的人还要熟悉中国的情况。
《日本人眼里的中国》的一大优点是叙事简明,很会讲故事,大道理多半是由具体事例引出来的。比如作者从与杭州小商贩讨价还价的遭遇里看中日两国对待交易的不同方式,从日本旅行团成员的集体行动逻辑分析中日本不同的个体性与整体意识,从公众给陌生人的指路方式探讨不同的社会文化氛围,从中国东北一位老人对日本侵略中国的惨痛记忆和上海个别年轻人对日本歌星的着迷观察不同代际的心理变化,从日韩合办世界杯带来的国家间政治气氛变化讨论体育外交、民间外交的重要性,从日台民众和政客处置对方事务的具体做法讨论两者之间“特殊政治关系”的形成原因,从他率团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各种细节、到关于这场大屠杀死难人数的不同统计数字,再来分析有关战争记忆的各种符号及利害关系。书中对于流行于两国的很多说法也有不少独到的批评;例如,对中国人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日本人的“耻感文化”,作者有保留地赞同了多数专家的分析看法,提醒人们不要做简单化的结论。篇幅关系,我不打算一一细数书中的精彩章节和发人深省之处,只想强调,作者在讲这些有严肃含义的问题时,采取的始终是一种娓娓道来、引人入胜的叙说方式,仿佛与你面对面做平心静气的探讨。我以为,这才是高人论道,有它独特的美感与渗透力;不论是否完全同意作者的判断,你不能不为他的细致耐心和说理方式所佩服。对比之下,我们的很多著述和宣传过于死板,只是会说与官方尺度一样的大道理,很难让人有生动的印象。我希望年青一代的中国研究者不要再犯这种毛病,希望我们的学术理论作品看上去有“人的面空”。这方面,《日本人眼里的中国》是一个好的参照读物。
阅读天儿慧教授的著作,回忆与他的交往和听到的各种传闻,最让我感动和深思的是他外表的乐观从容和他内心偶生的悲观意识。天儿算是几十年如一日始终致力于中日友好的思想者,是一个愿意讲真话、不屈就任何一方偏见的学者,他平日给人的印象总是豁达大度、乐观处世。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教授,在日本和中国两边都有让人扼腕叹息的遭遇和不被公众及官员理解的时候。他虽尽全力找出中日相互误解形成的原因,努力改进这种状况,却经常感到无可奈何、倍感乏力,书里也多次流露出惆怅迷茫的 “悲观主义”。近一时期对他的这种悲观我也有同感。从1990年代初首次去日本,至今我已到过日本不下三十次,多的时候一年有五、六次。可去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捉摸不透现在的中日僵局,越是不知如何超越这种令人困扰的局面。想说的话大都说过了,我也看到中日两国那么多的有识之士做过高瞻远瞩且辟析人理的探讨。然而,严酷的现实并不以良好的愿望为转移,某些顽固不化但影响巨大的因素依旧张狂,政治主宰的、权力对抗的、现实主义的、“国家中心”的逻辑,远比学术提示的、思想教育的、合作依存的、全球主义的命题强大得多。我可以想象天儿慧先生的难处。面对这种形势,一个做事认真、恪守真理的学者,可能是最无奈又最痛苦的人。无独有偶。 不久前,我读到自己十分尊敬的陈乐民先生的一篇短文,也是讲对中日关系现状的困惑,里面回忆了他在1980年代与日本同仁的愉快交往与思想共鸣,谈到他对当下困境的不解。从陈先生和天儿的笔下,我能感受到一颗真诚之心。
最后想说的是,《日本人眼里的中国》毕竟是外国专家的著作,里面的视角和结论不一定完全为在中国的政治环境和文化传统下生长的读者所理解和接受,尤其是那些带有批评意味的看法(例如作者对中国的军费问题、环保问题、诚信问题、腐败问题和台湾问题的见解)未必都站得住脚。但正如书的标题所提示,这些看法反映的是日本普通民众的认知;我想,它们也是中国处理对日关系时需要面对的现状,是国家关系的某种社会基础。我们没有理由不予重视。中国古代圣贤教诲道:“兼听则明”。我们的读者不妨秉持这种精神,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以开放纳谏的态度坦然对待批评。天儿慧教授认为:“日中间的最大问题是相互误解”。他的书通篇主题就是如何减少这种误解。但愿我们中国的读者能给自己提出同样的要求。
是为序。
王逸舟 2006年7月15日 记于京西紫竹院寓所 |